倦
这几年,“内卷”和“躺平”似乎成了被咀嚼得毫无味道的词汇。社交媒体上,人们常常把坐在桌前发呆、什么都不想干的状态,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懒惰”,或者是对生活的某种消极抵抗。有时候,看着自己对着满屏幕的代码长达半小时没有敲下一个字符,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堕落,是不是被所谓的惰性吞噬了。可真的是这样吗?我并不这么认为。
十一月了。
广州的天气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前几天还热得需要开空调,这两天早晚的冷风又准时从窗缝里钻进来。日历翻到2023年11月的时候,我没有太多实感,只是看着手机锁屏上的日期变了,然后继续低头看桌上的那一堆烂摊子。
大三的这个月,像是一个没有任何缓冲地带的真空舱。三件事像三座缓慢移动的冰山,一点点把我的时间表挤压到没有缝隙:毫米波雷达项目的硬件调试、期中考试的复习,还有一篇冗长晦涩的英文文献翻译。它们同时压在我的神经上,让我体会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无法用“累”或者“懒”来概括的疲惫感。
物理世界的沉默与恶意
实验室在理工楼的尽头,这几天我几乎长在了这里。桌面上乱得像个灾难现场:杜邦线缠绕在一起,像一窝五颜六色的蛇;面包板上插满了电阻和电容;旁边是一把已经有点发黑的电烙铁,空气里总是若有若无地飘着一股松香加热后的味道。
毫米波雷达的调试比我想象中要折磨得多。我是软工专业的,写代码我习惯了,报错了大不了看Log,一行行追溯,总能找到是哪个指针越界了,或者是哪个变量没有初始化。软件的世界是有逻辑底线的,只要你愿意找,它总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但硬件不跟你讲这些道理。
昨天晚上,我对着那个巴掌大的传感器耗了整整四个小时。代码烧录进去,串口监视器里疯狂跳出来的全是一堆乱码。我检查了波特率,检查了接线,甚至拿万用表把每一个引脚的电压都测了一遍,3.3V,稳如泰山。但它就是不工作。示波器的探头搭在信号线上,屏幕上的波形在无规律地抖动,像濒死者的心电图,充满着杂乱无章的噪声。
你就只能盯着那个小小的绿色波形,猜测到底是芯片内部的寄存器配置错了,还是某根杜邦线内部断了,又或者是周围哪里的电磁干扰。硬件的Bug是物理世界的恶意,它不给你抛异常,它只是沉默地拒绝你。
而在这一堆冰冷且沉默的硬件旁边,摊开的是一本厚厚的《线性代数》,以及平板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生词的英文文献。
期中考试下周就要考了。对于很多人来说,线代可能只是大一大二的噩梦,但因为培养方案的调整,这门课硬生生压在了我现在的时间线上。我必须得考好。与此同时,那篇文献的翻译进度还停留在引言部分,那些长难句像是一团团乱麻,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视神经作痛。
树莓派的散热风扇在旁边发出“嗡嗡”的单调声响,示波器的波形还在无意义地跳动。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杜邦线,大脑一片空白。
脑容量的上限与上下文切换
这种发呆,往往会被旁观者,甚至被自己判定为“懒散”。但当你真正身处其中时,你会明白,有一种累,根本不是不想做,而是脑子的容量已经到了上限。
在计算机操作系统里,有一个概念叫“上下文切换”(Context Switch)。当CPU从一个进程切换到另一个进程时,它需要先保存当前进程的状态、寄存器的值,然后再加载新进程的状态。如果系统里同时运行的任务太多,CPU就会陷入一种被称为“抖动”(Thrashing)的状态——它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保存和加载状态上,真正用来执行任务的时间反而极少,整个系统看起来就像是死机了一样。
人脑其实也是一样的。
懒惰的本质,是趋利避害,是寻找舒适区,是你明明有精力却选择去打游戏、去睡觉。但我现在的状态不是这样。我坐在桌前,没有任何娱乐的欲望,我甚至连拿起手机刷短视频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大脑正在经历严重的“上下文切换”灾难。
我试图看一眼示波器,脑子里却突然闪过矩阵求逆的公式;我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到《线性代数》上,眼睛看着行列式,心里却在焦虑那篇英文文献的截止日期;等我终于点开平板准备翻译文献时,潜意识里又在怀疑是不是雷达的某个寄存器地址写错了。
三座冰山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碰撞,每一次注意力的转移,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认知资源去“保存状态”和“加载状态”。最终的结果就是,我的大脑死机了。我什么都没做,但我感到一种被掏空的疲惫。这不是意志力的溃败,这仅仅是硬件(我的大脑)达到了它的物理极限。
虚假的秋天与自己的发条
我站起身,走到实验室的窗边。广州的十一月,外面的树叶开始有些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儿。
其实广州的秋天是假的。这里的叶子往往不是因为秋霜的寒冷而变黄飘落,很多时候,它们只是遵循着植物内部的生物钟,或者是被干燥的风抽干了水分。它们掉落,不是因为外界的压迫,而是因为内在的枯竭。
这多像我们这些在民办三本里试图挣扎向上的学生。
很多人觉得,在广州商学院这样的学校,拿高分应该不难,竞争没有那么激烈。但只有真正在这套系统里运转过的人才知道,这里的疲惫有着另一种特殊的质感。
在那些顶尖的高校里,也许有强大的同侪压力,有完善的学术氛围,你就像站在一条高速运转的履带上,哪怕你不想走,履带也会推着你往前。但在我们这里,没有那条履带。周围的环境是温和的,甚至是松懈的。你可以很轻易地选择睡到中午,打一整个下午的游戏,期末只求六十分飘过。没有人会责怪你,因为“大家都是这样”。
当你决定要拿GPA4.02,要拿双国奖,要靠竞赛和项目去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的时候,你不仅要面对那些复杂的代码和晦涩的知识,你还要对抗周围那种巨大的、让人舒适的下坠力。
没有人替你做决定要不要继续,没有人给你铺好前行的轨道,所有的发条都得你自己来上。你要做自己的引擎,同时还要做自己的修理工。当你同时扛着硬件调试、期中复习和文献翻译的时候,你无法向环境借力,你只能不断地压榨自己内部的燃料。
所以,当燃料耗尽的那一刻,那种疲惫是深入骨髓的。它不像跑完三千米后的气喘吁吁,睡一觉就能恢复;它更像是电池经历了无数次深度充放电后,最大容量不可逆地衰减了。
必要的“重置”
我又坐回了椅子上。树莓派的风扇依然在转,示波器的波形依然在抖。
我决定不再强迫自己去拿起那本《线性代数》,也不去碰那块该死的雷达板子。我就这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着实验室里各种仪器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停下来发呆这件事本身,真的是在浪费时间吗?
以前我总是对这种“无产出”的时间感到极度的恐慌和自责。我觉得每一分钟都应该被用来产生价值,要么是写完了一段代码,要么是背下了一个单词。但现在,我开始接受这种“死机”状态。
如果大脑的上下文切换已经陷入了死锁,那么继续强行输入只会带来更严重的崩溃。这段看似虚度的发呆时间,其实是系统在进行必要的“重置”。它在清理那些堆积如山的缓存,在释放被死锁的内存空间,在让那些发热的神经元慢慢冷却下来。
承认自己容量有限,承认自己会被三件事同时压垮,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这只是在尊重客观的生理规律。
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我拔掉了示波器的探头,把杜邦线稍微理了理,合上《线性代数》,关掉了平板。今天就到这里吧。雷达的Bug依然没有解决,线代的矩阵依然让人头疼,文献依然像一座未翻越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