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秋
十月的广州,依然和秋天没有什么关系。
日历上早就过了立秋,甚至连秋分都已经成了过去式,但这座城市的气候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夏天。中午从宿舍骑自行车去食堂,阳光打在柏油路面上,还是会泛起那种刺眼的白光。风吹过来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南方特有的潮湿,骑到食堂门口锁好车,后背就已经闷出了一层薄汗。
在这里,秋天好像从来不是自然降临的,而是被人为“叫”来的。商场的橱窗里早早换上了秋装,奶茶店的菜单上打出了“秋天里的第一杯”这样的标语,同学们也开始象征性地在短袖外面套上一件薄衬衫。大家都在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方式,去强行宣告一个季节的到来。我也一样,只不过我的仪式感,是手机里多出来的那些招聘软件,和每天挂在嘴边的那个词——“秋招”。
秋招的日常,其实是一件非常具体且重复的事情。
每天早上醒来,我的第一件事已经不再是看微信有没有人找我,而是习惯性地摸过手机,点开邮箱APP,手指在屏幕上下拉,看着那个加载的小圈转两圈,然后停住。
大多数时候,界面是没有任何变化的,空空荡荡,或者是几封学校教务处发来的无关痛痒的系统通知。但有时候,右上角会突然跳出一个红点,那一瞬间,心跳是会漏半拍的。你会迅速点开它,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捕捉邮件正文的第一句话。
我已经非常熟练地掌握了这种“一秒判刑”的技能。如果第一句话是“感谢您的投递,我们经过慎重考虑……”,或者“您的简历非常优秀,但遗憾的是……”,我就不会再往下看了。我知道后面跟着的无非是“已经将您纳入人才库”之类的客套话。那个所谓的人才库,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被再次打开的回收站。这种拒信看多了,人会产生一种生理上的麻木感。你甚至会觉得,这些邮件是不是也是某个人写的一段自动化脚本,定时定量地向外发送着礼貌的拒绝。
宿舍里的空气,也因为秋招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寝室四个人,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大学四年最终走向的分岔路口。对床的室友决定考研,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桌子上堆满了肖秀荣和数学真题,晚上十一点多才带着一身图书馆的冷气回来,他的世界现在是封闭且极其明确的。斜对角的室友运气不错,上个月已经拿到了一家老家企业的offer,虽然薪资不算特别高,但他已经提前进入了养老模式,每天在宿舍里打打游戏,偶尔刷刷短视频,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
剩下的一个室友和我一样,还在秋招的泥潭里挣扎。我们俩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战友,但这种战友关系又充满了疲惫。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床头还亮着手机屏幕的微光。
我会习惯性地打开Boss直聘、牛客网,或者各种企业的校招官网。大拇指在屏幕上不断地往上划,划过一个又一个的岗位。看多了之后,你会发现所有的岗位描述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熟练掌握Java基础,熟悉Spring Boot框架,了解MySQL底层原理,有Redis使用经验……那些曾经在课本上、在项目里鲜活的技术名词,变成了一具具干瘪的骷髅,被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刷着刷着,眼睛开始发酸,大脑也变得迟钝,甚至连自己到底想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作为一个民办三本的学生,在这个季节里,心理处境其实是非常复杂的。
我不想自怨自艾,也不想去抱怨什么教育资源的不公,我只是在如实地经历和描述这种落差感。广州商学院,这是一个在简历筛选系统中,大概率会被直接打上“双非”、“民办”标签的名字。
在投递那些互联网大厂的时候,我点下“确认投递”那一刻的心情,其实是非常清醒的。我知道这大概率是石沉大海。现在的企业HR根本看不过来海量的简历,他们最有效率的做法,就是在后台设置一个学历筛选的门槛。你的简历连人的眼睛都还没见到,就已经被机器无情地过滤掉了。
那投小公司呢?有时候点开一家规模只有几十人的创业公司,看着他们给出的微薄薪资和含糊不清的岗位职责,我会在心里问自己:这算不算是退而求其次?算不算是对过去四年努力的一种妥协?
这种位置真的很微妙。我并不是一个在大学里混日子的学生。我的GPA是4.02,我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我熬过无数个大夜去打比赛,我的GitHub里有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项目代码。我知道自己的代码写得不差,我知道遇到bug时该怎么去排查,我知道怎么去优化一个接口的响应时间。
但残酷的现实是,代码写得好,这是我用来证明自己能力的方式,却不是别人在第一轮筛选我时用的方式。别人筛我的方式,是我四年前高考的那张成绩单,是我所在学校的那个代码。平台给了一个先天的起跑线差,这个差距在秋招这个放大镜下,被照得纤毫毕现。你就像是一个练了很久武功的人,终于走到了比武大会的门口,却因为没有一张名门正派的请帖,连擂台都上不去。
去年这个时候,我曾经和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聊过天。他当时在一家还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
他听完我的焦虑后,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段话:“找工作本质上就是一个概率游戏。你的学历可能会让你的命中率变低,但只要你投得足够多,基数足够大,总会有一个offer砸中你的。不要停下来,一直投就行了。”
这句话到底有多少用?其实非常实用。在那些被拒信淹没、感到极度自我怀疑的夜晚,这句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它告诉你不要放弃,告诉你这只是一场数学游戏,只要继续掷骰子,总会掷出个六。
但同时,这句话也极其残酷。它赤裸裸地揭示了这场游戏的本质——随机性。你四年的努力,你的4.02,你的国奖,你写的那些漂亮的代码,最终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微小的概率数值。你不知道那个最终接纳你的公司,是因为真的看中了你的能力,还是仅仅因为那一次抛硬币刚好落在了正面。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该被这句话安慰,还是该被它深深地刺痛。
在秋招的这段日子里,“等待”本身变成了一种极其具体的存在。
等待的感觉是很奇妙的,时间在等待中被拉扯得既快又慢。说它快,是因为你每天其实都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要根据不同公司的要求去修改简历上的侧重点;你要在LeetCode上刷那些可能在面试中被问到的算法题;你要参加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线上笔试,做那些测逻辑、测性格甚至测图形规律的题目。一天的时间,常常在敲击键盘和盯着屏幕中就这么溜走了。
但说它慢,是因为结果始终悬在空中。你做了很多动作,但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反馈。什么都没有落地,你的未来依然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十月的某个下午,我坐在教室里上一门无关紧要的选修课。老师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