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
凌晨两点半,广州的雨季总是带着一种潮湿的闷热。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室友平稳的呼吸声。我盯着屏幕,IDE里的代码还在跑着测试用例。等待编译的间隙,我习惯性地切到浏览器,漫无目的地滚动着社交媒体的时间线。
屏幕发出的冷光打在脸上,映出的却是一个似乎充满着喧嚣和割裂的世界。
时间线里,随处可见关于性别的争论。一条普通的恋爱求助帖下方,很快就会演变成阵营分明的战场。一边在嘲讽男性的自私与平庸,另一边在攻击女性的现实与拜金。一段几十秒的短视频,几句掐头去尾的对话,就能引来数以万计的评论。人们仿佛都拿着放大镜,迫不及待地从那些像素格里挑出属于特定性别的原罪,然后将其拖上道德的审判台。
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我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我们生活的物理空间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力场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在这条鸿沟的两侧,人们隔岸观火,互相投掷着名为偏见的石块。
但我总觉得,事情的底层逻辑不该是这样的。
我对标签和偏见,其实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我所在的学校是广州商学院,在很多人的认知系统里,这是一所标准的民办三本。在社会的默认算法中,三本院校的学生往往被贴上混日子、缺乏自驱力、甚至是不学无术的标签。如果按照这种粗暴的分类方式,我大概也只能是一个在宿舍打四年游戏,最后拿着一份毫无竞争力的简历去海投的废柴。
但我不太喜欢被这种默认的规则框住。这四年里,我把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代码、开源项目和各种竞赛。从一行行去啃晦涩的英文文档,到无数个熬到天亮的调试之夜,我拿到了4.02的绩点,也拿了两次国家奖学金。我靠着不断地折腾,在各种软件竞赛里证明了自己的坐标。
这段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世界上最偷懒的认知方式,就是用一个巨大的群体标签,去覆盖一个个具体而微的个体。
当我把这种体悟平移到网上的性别对立叙事时,我发现它们的内核是惊人一致的。那些张口闭口男人如何、女人怎样的人,其实和那些认为三本学生一定一无是处的人一样,都在使用一种极其廉价的快餐逻辑。
我也曾短暂地被这种叙事裹挟过。大二的时候,隔壁宿舍的哥们和女朋友分手,在走廊里抽着烟,红着眼眶骂了一句,现在的女生真的太现实了。我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嘴附和了一句,是啊,没办法。还有一次,听到同组的女生抱怨男朋友一打游戏就失联,我也在心里暗自下过结论,男生在感情里确实都比较粗心。
当时觉得这些话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从容。但后来随着代码写得越来越多,我开始习惯用系统和变量的眼光去看待事物,我突然意识到,这种思维方式本质上是一种认知上的懒惰。
为什么说它懒惰。因为在面对复杂的人际交互和情感冲突时,去分析具体的语境、去理解原生家庭的影响、去共情对方当下的压力,是需要消耗大量算力的。而把所有的个体问题,直接打包扔进性别这个巨大的分类垃圾桶里,是最节省认知成本的做法。就好像写代码时,为了省事写了一个极其宽泛的异常捕获,虽然程序不会立刻崩溃,但你永远不知道底层到底出了什么错。
一个在感情里受过伤的女孩,认定所有男人都靠不住;一个在相亲市场上受挫的男孩,觉得所有女人都只看物质。这些判断在社交媒体上总是能获得极高的点赞,听起来掷地有声,仿佛洞穿了人性的真相。但剥开那层情绪的外衣,里面其实空空如也。它不是洞察,只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的投射,是面对复杂世界时的一种逃避。
真正的对立,从来都不在男女之间,而在于愚蠢与清醒之间。愚蠢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对以偏概全有着狂热的迷恋。
如果把视线从互联网的喧嚣中抽离出来,去观察生活中那些没有经过滤镜处理的真实片段,你会发现,现实往往会轻易地击碎这些脆弱的偏见。
上个月去市区参加一个黑客松比赛,地铁上很挤。我看到一个穿着格子衫的男生,怀里抱着一个大概一岁多的婴儿,旁边站着他的妻子。妻子看起来很疲惫,靠在扶手上闭目养神。男生为了不让孩子哭闹,一路都在小声地哼着歌,动作笨拙但极其小心地护着孩子的头。而旁边座位上的一位阿姨,却在跟同伴低声感叹,说现在的男人真是没有阳刚之气,带个孩子像个女人一样。
我觉得有些荒谬。那个被贴上不顶事标签的男人,在那段漫长的地铁旅程中,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责任感。
还有在我们学校的实训室里,我也见过太多打破常规的画面。社会总喜欢说女生不适合学理工科,逻辑思维弱。但我大三参加一个国家级项目时,队伍里的核心后端就是一个女生。在项目快要交付的前一个星期,遇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内存泄漏问题。我们几个男生都快抓狂了,是她一个人对着几千行的日志排查了一整个通宵,最后在一个极其偏僻的线程池配置里找到了bug。她当时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敲击回车的样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冷静。
而在我们小区门口,也总能看到大爷们围在一起下象棋,大妈们在旁边聊着家常。网上总说女人爱碎嘴,但如果你站得足够近,你会听到那位下棋的大爷,一边嫌弃着搭档走错了棋,一边把对方前天的失误翻出来足足念叨了半个小时,其琐碎程度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婆媳矛盾的讨论。
这些再平常不过的生活切片,像是一行行真实的运行日志,向我证明着:所谓的男女对立,很多时候只是加上了一层名为刻板印象的傻子滤镜。如果我们把性别的标签撕掉,你会发现,那些被我们反复攻击的特质,比如自私、虚荣、粗心、碎嘴,其实都只是人类作为一个不完美的物种,所共有的系统漏洞罢了。它们和性别无关,只和人有关。
当然,我也知道,这种对立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社会在漫长的演进中,早就为男女角色的设定写好了底层的配置文件。
从小时候开始,女孩的系统里就被强制写入了温柔、体贴、乖巧的指令;而男孩的系统则被要求初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