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句话:“我们不是在追求卓越,我们是在恐惧平庸。”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其细小却又无比坚硬的针,极其精准地戳中了我。
时间推移到2024年的10月,大三到大四的这个交界点。广州的秋天其实还带着些许黏腻的暑气,但只要你推开学校图书馆考研备考室的那扇厚玻璃门,空气里的气压和温度似乎都会瞬间降下来。如果你在这个时候走进去,你会看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奇特景观:几百个人的空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iPad屏幕被电容笔敲击的哒哒声,以及偶尔几声压抑在喉咙里的咳嗽。
每个人都在低头。桌面上堆着像堡垒一样的政治复习资料和专业课砖头书,水杯和充电宝被挤在边缘。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四处张望,哪怕是去接水,脚步也是匆忙的。仿佛只要视线离开书本一秒钟,只要在这个空间里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松懈,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巨大力量直接淘汰出局。
有时候,我站在书架后面,看着这些沉默而紧绷的背影,会觉得我们好像都生活在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巨大机器里。所有人都在疯狂地踩着脚下的轮子,生怕停下来就会被履带碾碎。这就是所谓的“卷”吗?只要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只要把每一个醒着的瞬间都填满,只要让自己看起来精疲力竭,我们就真的能到达那个安全的彼岸吗?
可真的是这样吗?我并不这么认为。
这几年,“内卷”这个词已经被咀嚼得索然无味,但很少有人停下来深究,它到底在剥夺我们什么。我不是一个鼓励躺平的人,我也从不觉得努力有什么错,但内卷从来都不是努力的同义词。它更像是一种带有惩罚性质的低效竞争。当一个行业的蛋糕不再变大,甚至肉眼可见地开始缩水时,所有人就被迫在存量中进行撕咬。这就形成了一个经典的囚徒困境:当所有人都选择“卷”的时候,“不卷”反而成了代价最高的选择。你害怕落后,我也害怕落后,于是我们只能不断地增加投入,但最终每个人的产出比却越来越低。
这是一种集体焦虑的传导。在软件工程这个专业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切片。
深夜的宿舍里,有人为了秋招,焦虑地在LeetCode上刷了上百道算法题。他的GitHub主页上是一片绿油油的打卡记录,看起来极其刻苦。但如果你在某次实验课上,随口问他某道题背后的动态规划状态转移方程是怎么想到的,或者让他变个条件重新在IDE里敲一遍,他往往会卡壳,眼神变得躲闪。因为他只是在背题,在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也有人为了让简历看起来丰满,在一个月内跟着视频教程学了十几个时髦的前端框架和后端中间件。Vue、React、Redis、Kafka、Docker……简历的技能栏里写满了各种高大上的名词。但实际上,如果你问他HTTP协议的具体报文结构,或者Redis为什么单线程还能这么快,他连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都说不清楚。所有的“精通”和“掌握”,仅仅停留在照着官方文档调用API,或者复制粘贴CSDN代码的层面。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努力,其实只是在焦虑的鞭笞下,做着低效的重复劳动。我们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缓解“别人都在学,我也必须学点什么”的恐慌。这种被恐惧驱动的忙碌,除了在深夜发朋友圈感动自己、无谓地消耗精力之外,并没有带来实质性的能力增长。
身处在这个系统里,我时常会停下来审视自己的位置。作为一个在广州商学院这样一所民办三本院校读计算机的学生,我面临的内卷,有着其极其特殊的残酷性。
我们的起跑线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这是个不需要回避的客观事实。当985、211的学生在论坛上讨论如何进入大厂的核心部门,如何拿到SP(Special Offer)的时候,很多三本学生面临的第一道关卡,是简历如何不被HR的学历筛选系统直接扔进垃圾桶。
正是因为这种巨大的落差,很多同学会陷入一种更深层的迷茫和盲目的跟风。他们试图去照抄名校学生的路径:别人考研,我也去挤那座独木桥;别人背八股文,我也把面经打印下来死记硬背。但问题在于,卷的方向如果一开始就是错位的,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名校生有那张毕业证作为兜底,他们可以按部就班地走标准流程,哪怕中规中矩,也有面试的机会;但如果我们只拿出一份平庸的、没有任何亮点的成绩单,和几个跟着网课敲出来的、连Bug都没修干净的“外卖系统”玩具项目,我们拿什么去和别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竞争?
这几年,那句“愚者妄顺,智者求缺”的话,在我心里扎得越来越深。与其在别人制定好规则的赛道上跟在后面吃灰,不如去寻找那些能真正证明自己价值的缝隙。
我给自己定下的策略是:选择性地卷,放弃性地不卷。
我放弃了那些无意义的“刷分”行为。大学里总有些水课,只要考前熬两个通宵背一背PPT就能拿高分,但我绝不会把大量的时间耗费在把90分提到95分上。相反,我把绝大多数的精力倾注在那些能产生实际成果的事情上:打比赛、做真实的落地项目、写论文。
GPA 4.02和两次国家奖学金的获得,并不是因为我把所有时间都焊死在自习室的木椅上,而是因为我把每一次课程设计都当成一个真正的产品来做,把每一次竞赛都当成一次对现有技术的深度压榨。当别人在为了期末考试背诵软件工程的瀑布模型理论时,我已经和团队在阿里云的廉价服务器上,熬夜部署了自己写的全栈应用,看着终端里跑通的日志长舒一口气。对于三本学生来说,我们没有光鲜的学历背景作为敲门砖,唯一能硬气地拿上牌桌的筹码,就是那些实实在在的、带着自己思考痕迹的、别人无法轻易复制的“作品”。
在这个摸索的过程中,我也逐渐认清了一件事:什么是真正的效率?
在很多人的观念里,效率等同于时间。一天在图书馆坐满14个小时,就是高效率;一天只学了4个小时,就是不够努力。但真的是这样计算的吗?
我见过太多在自习室里坐了一整天的人,但实际上,他有四个小时在漫无目的地刷短视频,三个小时在盯着窗外发呆,剩下的时间在机械地抄写着书本上的黑体字。这不是效率,这是自我折磨,是一种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换取心理安慰的仪式。真正的效率,永远是单位时间内的产出质量。
为了对抗这种“磨洋工”式的内卷,我给自己定了几条硬性原则。
第一是深度优先。技术圈每天都有新概念,今天AI大模型,明天Web3,后天又是某个新出的前端框架。如果跟风追热点,只会疲于奔命,最后什么都是半桶水。我要求自己同一时间只专注一个方向,不仅要会用,还要学到能解决实际问题、甚至能看懂部分底层源码的程度。比起焦虑地学习一切,不如踏实地、深深地掌握一些东西。
第二是输出驱动。这也是我为什么坚持写博客的原因。费曼技巧说,最好的学习方法是教给别人。学完一个复杂的计算机网络概念,或者搞懂了Java并发编程里的某个锁机制,如果只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几天后就会像水汽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但如果我能把它写成一篇逻辑严密的文章,或者做成一个小工具,这种“以教促学”的过程,会把知识彻底内化成我自己的血肉。每次在博客后台敲下发布键的那一刻,那种踏实感是刷一百道选择题都换不来的。
第三是长期主义。这两年,我把大量看似可以用来“速成”的时间,砸在了计算机基础(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数据结构)和全栈开发上。在这个框架满天飞、调包就能跑的时代,死磕基础看起来非常“不够前沿”,甚至有些笨拙。但随着项目越做越复杂,遇到那些诡异的内存泄漏或者网络阻塞时,我发现正是这些扎实的基础,让我在接触任何新技术时都能迅速看透它的本质,而不是永远停留在只会调用API的“调包侠”阶段。
现在的我,偶尔还是会去图书馆。看着周围依然紧绷的空气,我不再感到那种窒息的恐慌了。我知道这台名为内卷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运转,但我已经在机器内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齿轮咬合节奏。我不追求比别人跑得多快,我只确认我每一步都踩在了坚实的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