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靠窗的座位总是能最先感知到列车的动静。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过后,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窗外的站台柱子开始缓缓往后退。车轮一寸一寸地向前,家就一寸一寸地远了。车轮一动,心里就咯噔一下。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带着一点属于机械运行的微微震颤,顺着皮肤的末梢神经一直传到心里。
假期太短了。
短到还没来得及把家里的饭菜吃遍。厨房里那个用了好几年的铁锅,边沿已经有些发黑,但母亲用它炒出来的菜,总是带着一种外卖永远模仿不出来的烟火气。那种味道不是味精和重油重盐堆砌出来的,而是葱姜蒜在恰到好处的油温里爆香,再混着家里特有的酱油味,升腾在空气里的味道。没来得及陪爸妈多逛一次街,没来得及把那些攒了一年的话说完。其实也没有什么宏大深刻的话题,无非是学校食堂哪家档口换了老板,广州今年冬天的风到底冷不冷,或者是亲戚家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日常。但就是这些看似毫无营养的废话,在家里坐在沙发上说出来的时候,才让人觉得脚底板是实实在在踩在了地上。
昨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房间里的顶灯光线有些发黄。我蹲在木地板上,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塞进拉杆箱的夹层,旁边放着的是必须带走的笔记本电脑、沉甸甸的电源线和一堆不知什么时候缠绕在一起的充电线。母亲站在卧室的门框边看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也不说话,就是看着。空气安静得有些发沉,房间里只有拉链摩擦过布料的细碎声响。客厅里,父亲坐在旧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频道的连续剧,声音开得有些大。但他其实没在看,因为我余光扫到他手里夹着的那根烟,半天都没抽一口,烟灰结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我被母亲安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手里的动作,装作随口问她怎么了。她微微错开视线,看着我箱子里的衣服,语气很平淡,说,没怎么,多看两眼。
就这四个字,我差点没绷住。喉咙里像是一瞬间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酸涩感直冲鼻腔。我没有抬头,继续低着头去整理那些并不凌乱的线缆,假装在找某个转换头。我把呼吸放得很慢,等那阵酸涩感顺着胸腔慢慢压下去了,才低声回了一句,过几个月就又回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给我拿明天路上吃的水果。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好像比去年走得慢了一些,肩膀也显得单薄了。
真的没呆够。家里的床太舒服了。其实那只是一张普通的木板床,铺着母亲趁着好天气拿出去晒过的棉被。不是床垫有多贵,也不是四件套的支数有多高,是那个味道让人安心。那是阳光、淡淡的洗衣液香精,以及一种只属于那个房间的、让人觉得安全的气味。早上不用被手机里设置好的三个连环闹钟吵醒。醒来的契机,通常是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还有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听到这些声音,就能心安理得地在被窝里赖着,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感受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光。这种不用紧绷着神经、不用时刻计算时间的日子,给多少天都不够。
可火车总要开。
望着窗外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的站台,想到明天又要面对那个让人有点无奈的工作,说不烦是假的。我是学软件工程的,现在大四。学校是广州商学院,一个民办三本。在现在的就业环境里,带着这样的学校标签去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甚至还想有点发展空间的工作,是一件需要把姿态放得很低、把皮肉磨得很厚的事情。
过去三年多,我几乎把所有的醒着的时间都砸在了专业课和代码里。绩点刷到了4.02,拿了两次国家奖学金。广州商学院的图书馆到了期末总是很难占座,但我习惯了去最顶层那个有点漏风的角落。4.02的绩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次次把别人打游戏、看剧的时间抠出来,对着厚厚的专业书和晦涩的算法题死磕换来的。两次国奖的背后,是无数个只睡四五个小时的夜晚。在民办三本,想要被外面的世界看见,需要付出比名校生多得多的努力。我知道这世界本来就有门槛,所以我连抱怨的时间都不敢有。
在学校的表彰大会上,这些数字和证书看起来很光鲜。但在真实的市场面前,在那些大厂冷冰冰的简历筛选系统里,这些东西有时候脆弱得不堪一击。现在的这份实习工作,算是我用尽全力抓住的一根稻草。但工作就是工作,它不会因为你曾经多努力就对你展露温柔。
那些琐碎的、重复的、偶尔让人心力交瘁的日常,又要重新开始了。每天早上挤进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三号线,看着屏蔽门玻璃上映出自己没睡醒的脸,听着周围人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声和疲惫的呼吸声。坐在工位上,面对着永远也清不完的工单,看着IDE里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写着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产品经理推翻重构的代码。有时候遇到难以复现的bug,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视线模糊,周围只有键盘敲击的白噪音和机房空调的冷气声。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作为系统里一个微小零件的疲惫感,会在每一个加班到深夜、独自走出写字楼的瞬间,如潮水般涌上来。
有时候也会在出租屋里问自己,这样来回奔波图什么。在家的日子这么短,工作的日子那么长。广州的雨季总是很长,回南天的时候,墙壁都在渗水,衣服晾几天都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那时候就会特别想念家里那张干燥温暖的床。为什么不留在老家,找一份安稳一点、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能每天回家吃晚饭的工作。为什么要跑到几百公里外的地方,去受这些气,去吃这些苦。
但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在家被好好爱着,才有勇气回去面对那些无奈吧。
父母在家里给我留的那盏灯,那碗热汤,那个不用设闹钟的早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退路。正是因为知道有这条退路在,我才敢在外面咬着牙往前走。火车往那个城市开,往工位上那堆等着我的事情开,也往银行卡上每个月多出来的那个数字开。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底气是需要物质来支撑的。这很俗气,但无比现实。
我不想以后父母生病的时候,我只能在病床前掉眼泪,却拿不出医药费。我不想他们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还要为了几毛钱的差价戴着老花镜比较半天。我希望下一次回家,能给爸妈多包个厚一点的红包。能底气十足地带他们去吃点好的,点菜的时候不需要偷偷看菜单右边的价格,只需要问他们想吃什么。能让他们在亲戚朋友面前不经意地提起时,觉得这孩子在外面,还行。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至少能自己站稳脚跟了。我的4.02的绩点,我的国奖,我敲过的那些几万行的代码,最终的目的,其实也就是为了换来这句平平静静的“还行”。
所以还是得回去,还是得面对。
车厢里有一股混杂着泡面、橘子皮和人体热气的味道。斜对面的大叔靠在椅背上打着呼噜,旁边的小孩趴在小桌板上拿着彩笔画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被包裹在这节钢铁车厢里,顺着铁轨被投递到各自的生活里去。耳机里的音乐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是一首很平缓的纯音乐。
车厢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玻璃的反光开始变得清晰,映出我的轮廓。窗外天快黑了。远处不知道是哪个村庄,在灰蒙蒙的暮色里,零星地亮起了几盏灯火。在昏暗的旷野里,那些灯光显得很微弱,但看着很暖。
我也有一盏灯火在前面。虽然有点远,虽然路上的风有点凉,虽然明天早上的地铁依然会很拥挤,代码依然会有解不开的bug,生活依然会有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麻烦和无奈。但总得走过去。一天一天地走,一行一行地写。
希望今年能顺一点,希望那些无奈少一点。也希望下一次回家的时候,能在家多呆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