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的考研自习区,每天早上七点就满了。
广州十一月的早晨依然带着一点潮湿的闷热,但在推开自习区玻璃门的那一刻,空调的冷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会同时扑面而来。我从门口经过,没有停留,只是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排排低着头的人。桌上堆叠着厚厚的政治红宝书、英语真题卷,还有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有人在默念,有人在狂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像一根拉满的弦,哪怕是拉开椅子的声音都会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走进去。我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机房。
岔路口
大三下学期开始,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考研还是就业?”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定时触发的弹窗,无法关闭,只能选择。辅导员找我谈话时,桌上放着我的成绩单。绩点4.02,两次国家奖学金。在广州商学院这样一个民办三本的环境里,这似乎是一份标准的、被寄予厚望的履历。辅导员喝了一口茶,语重心长地说,增烨啊,你底子好,去考个985或者211的研,把第一学历洗一洗,以后的路好走很多。
父母在每周末的电话里也会旁敲侧击,问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里的研究生,问我最近复习得怎么样。室友老林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在阳台上背肖秀荣,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甚至连学校后门理发店的 Tony 老师,在给我推头发的时候都会随口问一句,大四了吧,准备考研还是找工作啊。
仿佛人生走到这个节点,就只剩下这两个选项。这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单选题,不选就意味着出局,选错了就意味着万劫不复。
我在小红书上看过无数“上岸”的帖子。那些加了滤镜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下面,写满了几百个日夜的苦行僧生活。考研的人说,现在的就业市场是内卷地狱,本科出来就是炮灰,去外包公司做牛做马,不如拼一把换个好学校的文凭。
我也在牛客网上刷过无数面经。那些大厂的开发岗面经里,全是我熟悉的和不熟悉的技术栈。找工作的人说,考研是时间黑洞,哪怕考上了,三年后出来照样要面对更严峻的就业环境,不如早点去社会上积累业务经验。
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每个人都言之凿凿,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地焦虑。
焦虑是会传染的。作为软件工程的学生,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它就像一段代码里一个 Promise.reject 没有加上 catch 捕获异常,那个未处理的错误会顺着调用栈一路冒泡到顶层,最终让整个程序静默崩溃。我的脑子里现在就全是这些未捕获的异常信息。
我的那两张国家奖学金证书被平放在抽屉的最底层。它们证明了我过去三年在这个既定的规则体系里玩得很好,我懂得如何拿高分,如何做课程设计。但这套规则无法平移到现实的岔路口。民办本科的标签像一道隐形的墙,考研,意味着要花一年时间去赌一个跨越这道墙的概率;就业,意味着要在简历初筛时就面对这道墙的阻挡。
我坐在机房的电脑前,打开 VS Code,看着黑色的编辑器背景,光标在第一行不停地闪烁,但我一行代码也写不出来。
不确定性
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写过一段话,这段时间我反复在读:
“你要对你内心中一切未解决的问题保持耐心,并且试着去喜爱那些问题本身,像喜爱一间锁着的房间,或者一本用外语写的书。不要急于寻找答案,因为你现在还不能活出那些答案。”
这段话给了我一种奇怪的安慰。它像是一个轻柔的补丁,稍微修补了一下我内心的内存泄漏。
写代码的人,习惯了用 if-else 去解决问题。条件是明确的,分支是清晰的。如果满足条件 A,就执行操作 B,否则执行操作 C。所有的边界情况都可以被预见,所有的输入都能得到一个确定的输出。哪怕是报错,控制台也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哪一行出了问题。
但人生的大多数时刻不是 if-else。它更像是一个没有 default 分支的 switch-case。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未知的变量,你不知道哪个 case 会被匹配,你甚至不知道外部传进来的 input 到底是什么类型。你只能等待运行时的结果。
我们这代人太习惯于追求确定性了。从小到大,考试有标准答案,升学有分数线,游戏有通关攻略。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去搜索一个“最优解”。但面对考研还是就业,根本不存在全局最优解。
也许迷惘本身并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状态。就像 JavaScript 里 Promise 的 pending 状态。它既不是成功解决的 resolved,也不是失败拒绝的 rejected。它只是还在等待,还在处理中。
它需要时间。而我总是太着急想要一个结果。
走路
为了缓解这种持续的、低频的脑鸣般的焦虑,我最近开始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绕着校园走一圈。
不带耳机,不看手机,也不想任何关于未来的事情。就是单纯地走路。
晚上十一点,广州的夜风终于带上了一点凉意。我从男寝楼下出发,沿着校道往前走。经过白天那个让人感到压抑的图书馆,此刻它已经熄了灯,变成夜色中一个沉默的巨大轮廓。经过无人的操场,塑胶跑道散发着淡淡的橡胶味。经过食堂背后那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最后经过校道拐角处的全家便利店,它总是在夜色中发出那种恒定的、暖黄色的光,收银台偶尔传来“叮咚”的开门声。
三十分钟,两千多步。
我渐渐迷恋上了这种机械的物理运动。走路的时候,是不需要做选择的。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吸气,呼气。这是人类最古老、最底层的确定性。只要两条腿交替向前,你的身体就会在物理空间中发生位移。
不需要知道最终的目的地在哪里,也不需要提前规划好最优路线。只要走在路上,风景就会自然地向后退去。
有几次,我走到操场边缘,看着远处宿舍楼里零星亮着的灯光。那些大概率是还在熬夜刷题的考研党,或者是还在修改简历、准备明天面试的秋招人。我看着那些光,心里那种紧绷的感觉突然就松懈了一点。
走着走着,焦虑好像就淡了。它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从视野的前景退到了背景里。就像一首原本刺耳的外放音乐,变成了远处隐隐约约的 BGM。你可以听见它,但它不再干扰你的呼吸。
考研还是就业?
也许答案并不在今天。也许我不需要在今晚的自习室里逼着自己做出一个决定。也许答案会在我写完下一个项目,或者在走了很多很多步之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一种水到渠成的方式突然出现。
我走到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无糖的东方树叶,冰凉的塑料瓶贴在手心,触感很真实。
明天的事情交给明天。但今天,走路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