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中转八小时
火车停靠在兰州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车厢门弹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干冽、带着点粗糙沙土气息的风猛地灌进我的领口。我打了个激脸,猛地意识到,我已经离广州那湿腻腻、永远像是在蒸桑拿的空气两千多公里了。
我叫苏增烨,广商一名大四的软工狗。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的生活被无穷无尽的Bug、改不完的需求和三本学生面对秋招时那种隐秘的自卑感填满。这次出行,算是一次逃亡,而兰州,是我这趟长途列车中转的一站。我有整整八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用来在这个陌生的西北重镇里虚度。
走出火车站,早晨六点多的兰州还透着一股子冷清的蓝灰色调。我的备忘录里躺着昨晚在卧铺上熬夜查的零碎笔记:“头锅牛肉面、甜胚子奶茶、水上巴士、白塔山、手抓羊肉”。我没打算把这八小时搞成特种兵式的打卡,我只是太需要一些具体的声音和气味,来把我自己从那种悬浮的焦虑里拽回地面。
第一站,得是牛肉面。笔记上说,兰州人讲究吃“头锅”,也就是每天第一锅熬出来的清汤。我凭着导航,在老城区七拐八绕,找了一家叫白建强的面馆。推开塑料门帘,一股浓郁得几乎能化作实体的牛骨汤香气和花椒的麻味直冲脑门。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粗犷的西北交响乐。
“下个二细!辣子多些!”我学着前面大哥的腔调冲窗口喊,又按着笔记里的嘱咐补了一句:“肉单独要!”
端着面找了个油乎乎的空座坐下。那碗面太漂亮了,汤清得能看见卧在底下的白萝卜片,面条泛着微黄,最绝的是那一层红艳艳的辣子,在早晨刚透进面馆的斜阳下,闪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油光。我夹起一块单独切好的厚切牛肉,浸进汤里烫了一下再送进嘴里。肉质酥烂,纤维里吸满了牛骨汤的醇厚,紧接着是辣油的香——那不是南方那种干瘪的燥辣,而是一种经过热油激发的、带着点焦香的香辣。一口面吸进去,劲道、滚烫,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我原本因为熬夜坐车而僵硬的胃,瞬间舒展开来。这是兰州给我的第一个拥抱,热烈,直接,不跟你玩虚的。
吃完面,身上微微出了层汗。一看表,快七点了。我赶紧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兰州港码头赶。笔记上写着,7点20分有一趟公交船水上巴士,周末停航,今天正好是周五。
赶到码头时,天已经大亮。我买了一大杯甜胚子奶茶攥在手里,随着早起通勤的市民一起登上了船。发动机轰鸣起来,船体微微颤动,水上巴士缓缓驶入黄河。
站在甲板上,黄河的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这风和珠江边的晚风完全不同,珠江的风是软的、咸湿的,而黄河的风是硬的,带着一种穿透力,把我的头发吹得像个疯子。我低头看着脚下的河水,它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蓝,而是一种厚重的、浑浊的黄褐色,翻滚着泥沙,带着一种不讲理的力量感向前奔涌。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甜胚子奶茶。燕麦经过发酵后,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米酒的酸甜酒香,和醇厚的奶茶混合在一起,嚼起来韧劲十足。冰凉的奶茶顺着喉咙流下,眼前是苍茫的黄河水,两岸是逐渐苏醒的城市建筑。太阳这时候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铺在浑黄的河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鳞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些在电脑前纠结的几千行代码,那些关于毕业即失业的恐慌,在这条流淌了千万年的古老河流面前,轻得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船到十里店码头,我没有下船,而是跟着原路返回了兰州港。一来一回,时间刚好指向九点。
下了船,顺着南滨河路往前走,不远就是中山桥。这座百年的铁桥横跨在黄河之上,灰黑色的钢架结构在西北炽烈的阳光下显得冷峻又坚硬。我伸手摸了摸桥身上那些粗大的铆钉,金属的冰凉感透过指尖传来。桥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本地人按着喇叭穿行而过。走到桥正中央,我停下来,靠在栏杆上。黄河的水声在脚下轰隆隆地响,风从河谷的缝隙里挤过来,吹干了我额头上的薄汗。
桥的尽头,就是白塔山。来都来了,总得上去看看。
作为一个常年在宿舍里对着电脑敲键盘、缺乏锻炼的宅男,爬白塔山对我来说绝对是个体力活。山路有些陡,两旁是有些年头的砖木建筑和西北特有的耐旱植物。空气十分干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石阶上,光影斑驳。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闻到了空气里干燥的尘土味和不知名野花的涩香。每往上爬一段,视野就开阔一分。
大概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终于喘着气站到了白塔寺的脚下。衣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冷风一吹,透心凉。但我顾不上这些,因为眼前的景色彻底把我镇住了。
站在白塔山上往下看,整个兰州城就像是被两座大山生生夹出来的一条狭长地带,而黄河就像一条粗壮的黄色动脉,霸道地将这座城市一分为二。高楼大厦密密麻麻地挤在河谷里,中山桥像一条黑色的钢铁拉链,死死地扣住了黄河两岸。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呈现出一种西北特有的土黄色,没有太多植被的掩盖,裸露着粗犷的肌理。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城市上,光线刺眼而透明。我找了个石阶坐下,点了根烟。青白色的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瞬间撕碎。在广州的四年,我习惯了低头看屏幕,习惯了在逼仄的城中村巷子里穿行,我已经很久没有以这么宏大的视角去俯视过什么了。这种粗犷的、不加修饰的壮阔,让我那种因为“三本毕业”而产生的渺小感,奇妙地被消解掉了一大半。既然大家在这天地间都不过是蝼蚁,那我这只蝼蚁,至少还能坐在这里吹吹黄河的风。
从白塔山溜达下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胃里的牛肉面早就在爬山的过程中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饥饿感。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小西湖,找家吃手抓的地方。”
司机是个胖胖的兰州大叔,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小伙子懂行咧,吃手抓还得是我们这搭!”
车子在小西湖附近的一家老字号停下。刚走到门口,一股羊肉特有的膻香混合着孜然和花椒的味道就飘了出来,勾得我直咽口水。我一个人,点了一斤手抓羊肉,要了肋条的部分。
在广东呆久了,习惯了精致的摆盘和清淡的口味,当那一盘冒着热气的、切得大块的羊肉端上桌时,我感受到了某种视觉上的冲击。没有多余的配菜,就是肉。我学着隔壁桌的大爷,剥了一瓣生大蒜。
一手拿蒜,一手抓起一块带着肥边的羊肋条,直接咬下去。先是羊肉的鲜嫩多汁,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觉得腻;紧接着咬一口生蒜,大蒜的辛辣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完美地中和了羊肉的油脂感,甚至将那种肉香激发到了一个顶点。所谓“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诚不欺我。我连筷子都没用,就这么用手抓着,一口肉一口蒜,吃得满手是油,满头大汗,那种大口吃肉带来的碳水与蛋白质的极致满足感,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吃完手抓,拿纸巾擦了擦嘴和手。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半。八个小时的转机时间,只剩下最后一点余额了。
我走出餐厅,再次打车前往兰州站。午后的兰州阳光更加毒辣,空气干得仿佛能擦出火花。我靠在出租车的车窗上,看着街道两旁倒退的白杨树。
这八个小时,我没有去省博物馆看那匹著名的马踏飞燕,也没有买什么纪念品。我只是在这个城市里吃了一碗面,喝了一杯奶茶,吹了黄河的风,爬了一座山,最后吃了一手油乎乎的羊肉。
但这就足够了。兰州不再是火车时刻表上一个冰冷的中转站名字,它在我的感官里变得具体而生动——它是那勺焦香的辣子,是浑浊却充满力量的河水,是白塔山上能把人吹清醒的风,是生蒜配羊肉的野性。
下午两点,我重新背上那个装满了我大学四年所有家当和一台破烂笔记本电脑的双肩包,走进了兰州站的候车大厅。下一趟列车即将检票,我不知道前方的目的地会不会给我一个好工作,但我知道,从兰州带走的这股子生猛的西北风,足够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去抵御那些让人窒息的湿热与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