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些事
广州的十一月,总有一种季节错乱的荒谬感。明明已经是秋天的尾声,空气里却依然残留着夏末那种黏腻的燥热。
就在这样一个气温逼近三十度的下午,我套上了那件劣质化纤面料的学士服,站在了学校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摄影师在前面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喊:“第三排的男生,笑一下,看镜头!”
我扯了扯嘴角,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失重感。
就像是你在玩一款漫长且沉闷的RPG游戏,每天机械地打怪、升级、做日常任务。直到某一天,系统突然弹出一个巨大的对话框告诉你:新手村的任务已经全部结束,请玩家立刻前往下一个地图。你甚至还没来得及整理背包,还没想好要转职成什么,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那天拍完照,我脱下那身闷热的黑袍子,把租来的帽子还给班长。走回宿舍的路上,看着路边那些因为校招季而挂满的横幅,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苏增烨,你真的要毕业了。
回到宿舍,我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唤醒屏幕。IDE还是黑色的主题,光标在几行没写完的Go代码后面安静地闪烁着。我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默默地关掉了窗口,打开了B站。
这大概是我大四上半学期最常做的事情——逃避。
其实我的大学履历,如果在我们学校内部看,应该算是很漂亮的。广州商学院,软件工程专业,一个标准的民办三本。在这个很多人习惯了得过且过的地方,我像是那个有点格格不入的“卷王”。四年来,我的GPA一直稳在4.02,拿了两次国家奖学金。我的Github主页上有一整片绿色的提交记录,自己造过几个轮子,也给几个开源项目提过PR。
在广商,这大概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通关”面板了。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套面板一旦出了校门,在现实的重力下会变得多么脆弱。在互联网大厂的招聘系统里,“广州商学院”这五个字,可能连第一轮简历初筛的正则表达式都匹配不上。
技术不差,但学校背景太弱。这就像是你练了一身不错的剑法,但手里只拿着一根木棍,而你的对手们,个个手里都握着985/211锻造出来的玄铁重剑。
前段时间,我陷入了极度的精神内耗。考研、出国、还是直接工作?这三个选项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我面前。考研吧,现在的计算机考研已经卷成了一片红海,408的统考题难得让人怀疑人生,而且就算考上了,三年后出来,互联网的寒冬真的会过去吗?出国的话,家里虽然能凑出这笔钱,但那种沉重的负罪感和未来的不确定性,让我连查中介资料的勇气都没有。
至于找工作,那意味着我要立刻把毫无底气的自己,毫无保留地扔进那个残酷的校招市场里去任人挑选。
于是,我选择了最本能的应对方式: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
我开始沉迷于一些毫无意义的“技术细节”。我会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去折腾我个人博客的CSS样式,给暗黑模式加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大概只有我自己能注意到的平滑过渡动画;我会为了一个Neovim的插件配置,在终端里敲上几个小时的命令。我用这种看似忙碌的“技术宅”日常,来麻痹自己,掩盖我根本不敢打开Boss直聘或者牛客网的事实。
直到十一月中旬的某天晚上,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是个很普通的周末晚上,电话里,我爸先是问了问我最近的生活费够不够,又问了问广州的天气。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毕业。我支支吾吾地应付着,说还在看,还在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我爸咳嗽了一声,用那种尽量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没事,慢慢找。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对面女生宿舍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心里难受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出于关心,他是怕我压力太大。但那句“混不下去就回来”,对我来说,却像是一句残酷的预言。它残忍地戳破了我这段时间以来精心维持的幻象。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独立,以为只要我代码写得足够好,只要我GPA足够高,我就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横冲直撞。
但我爸的话让我突然意识到,在我内心深处,其实一直藏着一个懦弱的自己。那个自己因为学校的出身而感到自卑,因为害怕被拒绝而不敢投递简历,甚至在潜意识里,已经给自己铺好了“大不了就回家”的退路。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你可以被打败,苏增烨,但你不能因为害怕被打败,就一直躲在新手村里不敢出门。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B站,也没有去改博客的样式。我打开了LeetCode。
逃避是没有用的,前行的路再难,你也得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我开始进入一种极其枯燥但又异常专注的状态。每天早上八点半,我会准时坐在图书馆的同一个位置上。我把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动态规划、回溯算法、图论题,一道一道地拆解、重写。有时候一道Hard级别的题能卡我一整个上午,看着满屏的“Time Limit Exceeded”或者“Wrong Answer”,我会烦躁得想砸键盘。但当最终那个绿色的“Accepted”亮起时,那种纯粹的、由逻辑带来的多巴胺分泌,又会让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除了刷题,我也开始认真地重构我的简历。我把那些花里胡哨的排版全部删掉,换成了最简洁的黑白单页。我不再去强调我拿过多少次奖学金,而是把我做过的那个分布式高并发的项目,从架构设计、技术选型到最终的压测数据,一行一行地写清楚。我甚至把项目里踩过的坑、最后是怎么通过排查火焰图解决内存泄漏的过程,都浓缩成了简历上最核心的几句话。
我知道我的学历是短板,那我就必须让我的技术部分硬到让人无法忽视。
在投递简历的时候,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的决定。
我没有像很多同学那样,采取海投策略,去投那些名字都没听过的外包公司或者小微企业。我打开了腾讯的校招官网,把目光锁定在了微信事业群(WXG)。
在互联网圈子里,WXG的面试难度是出了名的地狱级。就算是顶尖985的科班生,在WXG的面试官面前也常常被虐得体无完肤。更何况是我,一个民办三本的学生。
但我当时的想法出奇的平静。既然已经决定不再逃避,那就索性去撞一撞最硬的南墙。我想看看,我这四年里一行一行敲出来的代码,我熬夜看过的那些底层源码,在行业最顶尖的标准面前,到底能扛住几轮。
我选了WXG的全栈开发岗位。填完所有的个人信息,上传了那份改了不下二十遍的PDF简历。鼠标停留在“确认投递”的按钮上时,我的手心其实出了一点汗。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左键。
网页加载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跳转到了“投递成功”的页面。没有烟花,没有音效,电脑风扇的转速甚至都没有发生一点变化。一切都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在按下去之前,我每天都在被焦虑折磨,在自我怀疑和盲目自信之间反复横跳。但当那个按钮按下去之后,所有的焦虑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