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
凌晨两点半的广州,窗外的雨刚停。湿润的空气顺着纱窗透进来,带着一点南方特有的霉味和泥土气息。屏幕上的光打在键盘上,IDE里的代码静静地停在第几百行,光标匀速地闪烁着。我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大四了。作为广州商学院一名软件工程专业的学生,我的大学生活似乎一直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运转状态里。民办三本,这个标签像是一道无形的出厂设置,从大一入学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必须通过不断的重构来覆盖它。4.02的绩点,两次国家奖学金,无数个熬夜跑通的项目,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竞赛奖项。我叫苏增烨,在过去的三年多里,我习惯了用折腾去证明自己,习惯了用确定的输入去换取确定的输出。在我的认知系统里,生活就像是一座庞大而精密的系统架构,只要逻辑严密,只要付出足够的算力,就能排除万难,得到想要的结果。
直到那次系统级别的崩溃降临。
那是我一直不愿意过多触碰的记忆。每当提及亲人的离世,我的脑海中浮现的总是眼泪、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沉默,以及一种无论写多少行代码都无法填补的空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认为,唯有以这般沉重的方式看待死亡,才足以表达对逝者的尊重,对生命消逝的敬畏。死亡是最终的报错,是进程的强制终止,是无法捕获的异常。它蛮横地切断了所有的连接,留下活着的人在原地面对一片虚无。
直到前些天,我在等待一个庞大的模型训练时,随手切开网页,读到了这样一句话。
“死亡是乔迁之喜,是从子女家搬到有父母的家。”
起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一下。我感到诧异,甚至生理上产生了一丝轻微的不适。死亡怎能与“喜”相连。它明明是最深刻的失去,是最无可奈何的告别,是生命这台机器彻底断电的瞬间。将它描述为乔迁之喜,似乎是对那些深夜里流过的眼泪的亵渎。我关掉了网页,继续看屏幕上滚动的终端日志,但这句话却像是一粒悄然落下的种子,或者说是一段隐蔽的后台程序,在我的脑海里慢慢生根发芽,默默地占用着我的思绪。
我开始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思考。是否我们对死亡的固有认知,那种充满恐惧和撕裂感的认知,反而遮蔽了它可能蕴含的另一种温度。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忆起亲人离世前的那个上午。那天的记忆其实很琐碎。广州的阳光透过病房半掩的窗帘,斜斜地落在他满是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床头的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音。我当时坐在床边,膝盖上还放着电脑,屏幕上是某个比赛的答辩PPT。我一边焦虑着即将到来的deadline,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
在那样和蔼的脸上,我看到了他嘴角带着的、我许久未见的轻松微笑。没有对未知世界的恐惧,没有对渐渐流失的体力的挣扎,似乎从未被漫长的病痛所折磨过,只有一种近乎期待的安宁。当时的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表情。我以为那是医学上所说的回光返照,是生命在最后时刻榨干所有能量展现出的一丝虚假的生机。我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种平静能维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现在,隔着几年的时光重新审视那个画面,我想,或许他早已用他的方式在告诉我一些我当时听不懂的话。死亡不是离场,而是归程。他不是在等待结束,而是在等待一扇门的开启。
那句关于乔迁之喜的话,最触动我的地方在于,它重新定义了“家”这个概念。
从小到大,我们被教育的轨迹是一条单行道。努力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成家立业。对于我来说,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作为一个起点并不高的人,我拼命刷绩点,拿国奖,打比赛,本质上都是在为了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稳固的“家”而积累砖瓦。我们总以为,家是此时此刻的居所,是未来子女环绕的热闹,是承担起各种社会身份和责任的所在。我们习惯了做那个提供荫蔽的人,或者正在努力成为那样的人。
但这句话悄悄地提醒了我一个被遗忘的常识。在生命的另一端,在时间线的尽头,还有一个更原始、更温暖的家始终存在,那是那个有父母守护的地方。
我们在人世间奔波一生,写代码,改bug,应对各种复杂的人际接口,努力成为他人的依靠,却或许在漫长的岁月里忘了,我们也曾是被无条件爱着的孩子。当生命的电量渐渐耗尽,当这具躯体再也无法承担起世俗的重任时,死亡,从这个角度看去,不再是失去归属的流浪,而是卸下所有疲惫后,重返最初的爱与安宁。
这也让我开始反思自己对“离别”的执念。
在软件工程里,我们很害怕断开连接。一个服务如果ping不通另一个服务,那就是故障。我们总习惯于将死亡视为一场单向的撕裂,仿佛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连,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变成了一堆无法被读取的死数据。但这句话以一种近乎诗意的温柔提出,所谓离别,或许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陪伴。
逝去的人并非消失在了茫茫宇宙的熵增里,他们只是提前去了下一个有父母的家,在那个我们暂时还无法触及的维度里,为我们布置下一个温暖的归处。他们不是彻底离开我们,而是换了一个位置,用一种我们目前还无法解析的协议,继续爱着我们。
这段时间,我开始尝试用这种新的视角去看待生命中的逝去。我发现自己内心的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慢慢融化。我开始理解“死亡”。似乎他从未真正离别,只是暂时的离开。慢慢地,我学会了以更轻盈的方式去延续那种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