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比实习重要。
这是我手机备忘录里一篇笔记的第一行,写于去年六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在招聘软件上划了一整晚。技术岗、大厂的核心部门,稍微体面一点的岗位点进去,任职要求第一条往往都冷冰冰地印着“硕士及以上”五个字。我手里那张本科学历还没到手,就似乎已经有点不够用了,有时候甚至连让人看一眼项目和代码的机会都没有,那道门槛一上来就把人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
划到后来有些心烦,我关掉软件,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页空白文档,用力敲下了那七个字。
当时我觉得,把这句话钉在最显眼的地方,就像给接下来的日子插了一块路标,往后只要低着头照着走就行。
路牌插下以后
可后来的日子,并没有因为一句话变简单。
我开始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往返于宿舍和图书馆之间,复习资料翻开又合上,草稿纸攒了一沓又一沓。可心底总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像鞋里进了一粒细沙,不至于走不了路,但走几步就硌一下脚心。
今年六月,轮到我们这一届拍毕业照了。某个闷热的下午我闲下来,不知道怎么就把备忘录往下翻到了底,又重新点开了那篇笔记。
隔了整整一年再看那七个字,感觉有点奇妙,像在旧抽屉里翻出一张自己写给自己的字条,字迹分明是自己的,语气却陌生了。我索性在底下敲出几道分隔线,把这一年里在脑海中打过无数次架的念头全部摊开,分成“想去”和“不想去”两栏,一条一条重新数了一遍。
想去
“想去”那一栏,一开始写的全是最标准不过的现实考量:提升学历、弥补遗憾(?)、好找工作。
只是在敲完“好找工作”四个字之后,大拇指在输入法上方悬停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对括号,在里头灰心地添了一句:
(等我读完又贬值的话也完蛋了)
前面那个“弥补遗憾”,后面跟着的问号也是我自己加的。我其实说不清究竟想弥补什么,是当年高考时的一次失手,还是单纯对某种更体面的名校光环放不下执念。
真正让我对着屏幕愣住的,是我顺着心意写在这一栏最底下的那行字:
放不下我的学生身份(可能只是因为没赚到钱)。
写下这句的时候,脸颊甚至有些发烫,像是被自己当面拆穿了藏得最深的心事。只要还留在学校里,交着学费、住着宿舍、按着校历过日子,社会对一个成年人的诸多严苛丈量就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往后推迟两三年。我原以为自己舍不得的是象牙塔和少年时光,剥开外头那层温情脉脉的壳,里头藏着的多半只是还没在社会上靠双手赚到安身立命的钱,因而在望见校门外的风浪时,本能地想要往熟悉的屋檐下再缩一缩。
不想去
可清单的另一侧,那些“不想去”的理由同样密密麻麻地站在原地,半步都不肯退让。
我真的不太想再把大好的二十几岁困在日复一日的试卷和标准答案里了。从小学一路考到大学,十几年光阴仿佛全被折算成了一张张答题卡上的分数;只要一想起还要坐在书桌前,为了几分得失而反复咀嚼同一种题型、背诵同一套模板,胸口就止不住地发闷。
更何况,这几年写代码、做项目、和朋友们一起折腾各种新鲜玩意儿的间隙里,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考研从来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在好几个睡不着的深夜里,我还认真动过出国的念头,总想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看看那些不在同一套考卷里打转的同龄人,究竟在过着怎样具体的生活。
一年以后
从去年初夏到今年十月末,这张清单我前前后后点开过很多次。两边的理由一条都没有少,也没有哪一边真的说服了另一边。
有一阵子我总在心里责备自己摇摆不定,怀疑自己是在拿“厌倦应试”给畏难找借口,或者是在拿“逃避社会”给迷茫打掩护。可这一年里,每一次心动和每一次退缩都是实实在在拉扯过的,我慢慢也就看明白了:左边那些渴望与惶恐是真的,右边那些不甘心与向往同样也是真的。
它们能在备忘录里僵持整整一年分不出胜负,恰恰是因为两边写下的每一个字,全都是那段日子里最真实的我。
唯一变了的,是我现在看着这张清单,不再急着逼自己立刻拿红笔划掉其中一半了。
夜色渐深,我锁了手机屏幕,下楼去买水。十月底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微凉的清爽。至于那道还没有划上句号的选择题,就让它陪着我往前面的路再走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