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的广州,九月的热浪依然没有退潮的意思。从宿舍走到二饭,不过几百米的林荫路,后背就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我在二楼的打饭窗口碰到了阿磊。如果不是他先叫我的名字,我大概率会端着盘子直接走过去。他瘦了很多,原本微胖的脸颊现在现出了清晰的下颌线,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少了大一那会儿经常挂在脸上的那种毫无缘由的亢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甚至有了细微的纹路。
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塑料椅腿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头顶的吊扇慢吞吞地转着,把不怎么凉快的风连同食堂里特有的油烟味一起搅动。
聊了几句暑假的事。他说他去东莞的工厂实习了两个月,流水线上的活,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块绿色的PCB板卡进固定槽,打螺丝,然后推给下一个人。十二个小时一班,两班倒。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夹起一块烧鸭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看着他有些粗糙的指关节,说我暑假没回家,留在广州租了个单间写代码。每天对着IDE里密密麻麻的报错,调接口,改bug,为了秋招能多一点筹码,把一些开源项目翻来覆去地看。
我们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在这个被称为民办三本的学校里,大四的开局总是显得有些割裂。没有名校光环的兜底,每个人的出路都像是在迷雾里蹚水。
他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突然问:“你还记得老陈吗?”
我当然记得。大一同班,总是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老陈戴一副银色的圆框眼镜,镜片很厚,边缘有一圈一圈的纹理。他不太爱说话,但键盘敲得飞快。我记得他为了不影响室友休息,大一冬天用毛巾垫在机械键盘下面打游戏的背影。
后来到了大二下学期,他突然就退学了。辅导员在班会上只是一笔带过,没有细说。私底下有人说是家里出了变故,资金链断了;也有人说是他沉迷游戏,挂科太多被劝退。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他的微信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凌晨三点学校操场的照片,时间停在去年三月,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他在深圳送外卖,”阿磊低声说,把手机屏幕推到我面前,“我昨晚睡不着,刷到了他的抖音。”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深圳龙华的某个十字路口,雨下得很大。镜头是从电动车把手的视角拍的,画面里有一双穿着黄色雨衣袖子的手,雨水顺着反光条往下淌。背景音是嘈杂的雨声和汽车喇叭声,没有露脸,但账号的法人的确是他的本名。视频的文案写着:今天爆单了,但电瓶没电了。
我看着那个循环播放的短视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程序员对“连接”这个词并不陌生。TCP三次握手,WebSocket长连接,数据库连接池,心跳包检测——我们每天都在处理连接和断开的问题。在代码的世界里,一切都有迹可循。如果连接超时,我们会抛出异常;如果服务端主动断开,会发送一个FIN包告诉你。
但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没有协议可以约定重传。
大学这三年,为了维持所谓的绩点,拿那两次国家奖学金,我把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室和电脑屏幕。我的微信好友从大一刚入学时的几十人,慢慢涨到了五百多。这里面有社团认识的学长,有水课上拉群的组员,有期末考前找我拷复习资料的隔壁班同学。
但现在划开通讯录,真正还在说话的,也许不超过三十个。那些加了好友却从未聊天的人,像一个个打开却从未使用的TCP连接,占据着内存,却没有任何数据传输。在代码里,这种连接最终会被操作系统的KeepAlive机制检测出来,然后无情地回收。在生活里,它们只是变成了列表里一个个灰色的头像。
昆德拉说:“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便会一味软弱下去。”我不确定这句话是否完全适用于人际关系,但在某些时刻,确实如此。有时候看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了朋友圈,手指在点赞的图标上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滑了过去。
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回复的消息,最终会变成不敢回复的消息,不敢回复的消息,最终会变成不再想起的消息。我们都在这种心照不宣的软弱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静默的断开连接。
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和女朋友视频。我洗完澡,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屏幕微弱的蓝光打在脸上。
我在硬盘的深处翻出了大一刚入学时拍的班级合照。那时候的像素还算清晰,四十二个人,按照高矮顺序站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背后是广州商学院那块显眼的红色校名石。每个人都笑得灿烂,眼神里有一种尚未被现实捶打过的清澈。
鼠标的光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划过一张张脸。我依然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能想起某个人在某个下午说过的一句玩笑话。但此刻,真正还保持联系的,不到十个。
我看着照片最后一排边缘的老陈,他那时候还没换那副银色圆框眼镜,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嘴角微微向上牵扯出一个不怎么习惯的弧度。我又想起阿磊白天在食堂跟我描述的东莞流水线,想起我自己这三年为了4.02的绩点熬过的那些没有声音的夜晚。
这不是谁的错,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人生的轨道在某个节点分叉之后,就很难再交汇了。特别是在我们这样一所普通的民办本科里,大家能依靠的底牌都不多。我们只是各自被推向了不同的方向——有人去了工厂的流水线,试图用汗水换取一点确定的安全感;有人留在大城市卷生卷死,试图在代码的缝隙里寻找跨越阶层的可能;也有人像老陈一样,因为某种不可抗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短视频的算法里,成为了庞大城市运转系统中的一个外卖骑手。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用尽全力地活着。
以前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持久的,如果是朋友,就应该一直保持联系,哪怕没有什么事也要经常说说话。但现在我渐渐明白,“念”这个字其实很有意思。
拆开来看,上面是一个“今”,下面是一个“心”。它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把今天放在心上。
它不是执着于过去,非要拉扯着旧时光不放;也不是强迫自己去记住什么,或者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去干预别人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和渡口,那些渐行渐远的人,只是在完成他们自己的人生副本。
真正的念,是在某个普通的下午,端着食堂不怎么好吃的饭菜,或者在深夜写完一段代码合上电脑的瞬间,突然想起一个人的脸,想起一段共同走过的路。你不需要去点开他的对话框,也不需要去打扰他现在的平静。
你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说一句:
嗯,希望你也还好。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