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成 14 项修改,所有测试通过。"
终端里跳出这一行的时候,我手里的水杯刚举到嘴边。从我敲下回车到它宣布完成,大概也就三四分钟。我把杯子放下,往上翻了翻日志,一屏、两屏、三屏,翻到一半就懒得再翻了。
然后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大二,想起 GPT-3.5 刚出来的那段时间。
那个只会说话的对话框
那时候的模型还没有长出手脚,碰不到本地工程目录,它的全部形态就是浏览器标签页里一个简简单单的对话框。我每天合上电脑时,心里却揣着一种踏实的兴奋感,觉得自己实实在在地学到了新东西,手底下的感知在一点点变实。
写代码原本有许多消磨耐心的琐碎时刻:为了一个冷门的配置参数去翻检语焉不详的英文文档,或者对着满屏杂乱的报错堆栈一行行排查拼写与类型。当年那个对话框,恰好替我筛掉了这层最枯燥的砂石。遇到卡壳的地方,我就把报错和十几行代码一起粘进去,盯着屏幕上的小圆点一闪一闪,等它慢吞吞地吐出建议和解释,就像一位脾气极好的学长在旁边耐心拆解思路。
说实话,它一点也不靠谱。上下文稍微长一点就开始忘事,偶尔还会一本正经地编出两个根本不存在的函数(我不止一次兴冲冲地粘进编辑器,然后对着满屏红线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被骗了)。
可也正因为它不够聪明,我没法直接拿来就用。它给的每一段代码,我都得自己逐行读一遍,拷进编辑器里删删改改,再打个断点跑一跑,看看是不是真像它说的那样。翻文档和查语法的杂活被它分走了,思考与设计的乐趣却被原汁原味地留了下来。
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真正搞懂一段异步写法的那个晚上。页面在我手底下一点点跑通,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我一个人对着屏幕傻乐了半天,又把那几十行代码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舍不得关。
那时候的它,像一副刚好合身的脚手架。我爬得比以前快,但脚下的每一级台阶,都是自己实打实踩上去的。
来不及插手
现在的 Coding Agent 不一样了。它不再安分地待在标签页里等我提问,而是直接钻进项目深处,检索全库、改写代码、拉起终端执行测试、看报错、自我修正、再跑一遍。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我连插句话的空档都找不到。
很多时候,我脑子里关于某个模块职责该怎么拆的念头才刚冒了个头,它那边已经构建完、自测完了。我还没来得及推敲某个状态该在哪几个组件之间流转,左边的文件树就已经刷刷地长出了好几根陌生的枝杈。
点开那些新生成的文件,命名规整,缩进严丝合缝,注释克制得体,挑不出什么毛病,测试绿灯亮得毫无悬念。可我盯着这片整洁看了很久,总觉得和它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它们确确实实躺在我的仓库里,可没有一行是从我脑子里流过去的。
后来我想,所谓“亲手做出来”的那种感觉,大概就藏在思考与落地的摩擦里:给一个变量想名字想了五分钟,重构到一半发现思路不对又退回去,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报错折腾到半夜。人就是在这些磕磕绊绊的停顿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想法揉进程序里的。就像画画的人要在调色盘上反复试探明暗,当所有的停顿、试错与斟酌都被极速的自动化一刀抹平,事情确实快了,可坐在屏幕前的我也好像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创造的现场。
关掉屏幕以后
那天下来,待办清单划掉了一长串,交付的功能比我以前一周干的都多。
关掉屏幕,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却想不起今天写的哪一段代码真正让我高兴过。不是不满意,是根本没机会满意——它们从出现到通过测试,中间没有我。我好像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得到了很多产出,却又像从头到尾没有把它们真正握在手里。
我当然不会退回去用那个只会说话的对话框,那样太矫情了。技术的轮子滚滚向前,没人想靠手工搬运代码来找存在感。只是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个对着满屏红线发愣的自己:他慢是慢了点,可每一行跑通的代码,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是怎么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编辑器,把 Agent 昨天写的那个模块从头读了一遍。读得很慢,有两处没看懂的地方,我就在旁边顺着自己的思路重写了一遍。写完比它的版本丑一点,但我知道它为什么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