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t log --reverse 刷出来的第一屏,日期停在 2023 年。
七月下旬一个周末的晚上,洗完澡,我把搁了很久的 wps_script 仓库翻了出来。从最早那批代码落盘算起,已经三年了。中间除了 2024 年零星修过几次接口和说明,它基本一直躺在角落里吃灰。
隔了这么久再读自己的代码,像翻一本字迹潦草的旧账本。当时觉得心照不宣、根本不用多写一句的地方,现在看全都陌生得让人挠头:金山文档里的配置表为什么非得按 A 到 F 这六列排?哪些看着温顺的接口调用,其实会在后台悄悄动账号资产?某一段请求逻辑,到底是我后来改写的,还是直接沿用了早年参考的写法?
(三年前的我显然认为自己会永远记得。)
只好顺着提交记录和旧文档一点点往回摸。2023 年把几个零散脚本拢成聚合版的雏形,2024 年小修小补,今年夏天才腾出手,集中整理 AirScript 的运行适配、说明文档和本地测试。中间那段空白,本就是真实生活里的停顿。
这回重新收拾,我没急着往列表里加新平台,想先做完三件事:把代码的前因后果和开源来源交代清楚,给本地测试搭一个靠得住的沙盒,再在脚本跑起来之前,写明哪些事它绝不能自作主张去干。
把前人的名字和代码放在一起
7 月 25 日那晚,我只先把初步的 AirScript 适配推了上去。第二天下午接着往下挖,才把重新梳理过的 daily.js、使用说明、本地模拟测试,还有那份早该补上的 THIRD_PARTY_NOTICES.md 一并提交。
这份来源说明补得确实晚了些,可它落进版本库的那一刻,我心里清爽了不少。这批脚本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对着空白编辑器凭空敲出来的:早期 WPS 脚本的底座里,有开发者“在虎”以 MIT 许可证开放的代码;daily 聚合脚本的参考实现里,也沿用了 Sitoi 同样以 MIT 许可公开的部分成果。今年夏天这一轮,我动手做的是 AirScript 运行时的迁移适配、任务配置的收束、文档重写和测试沙盒。
在开源项目里折腾个人小工具,大大方方地把前人的贡献列在明面上,维护起来反而更坦然踏实。迁移运行时、补测试、剔掉高风险的旧代码、订正文档,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夫。承认这 13 项签到任务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打磨出来的,让每一份代码各归其位,心里才不会发虚。
先决定哪些事不做
维护这类聚合脚本,最容易掉进一种虚荣:拿“支持了多少平台”来量进度。每多接一个网站,README 的功能表就往下拉长一截,看着特别有排面。
(刚开始维护那会儿,我确实有这种收集癖。)
冷静下来想,每塞进一个新平台,就要多背一份敏感凭据、一组随时可能改版的远程接口、一种稀奇古怪的报错格式,搞不好还会顺手带进几个在用户毫无察觉时动账号资产、改公开状态的动作。
所以这一轮我留下了 13 项脾气稳定的任务,把另外 3 项干脆利落地关在了 daily.js 门外:
- 一项对应的公开接口早就下线了;
- 一项重度依赖 AirScript 1.0 根本没有的
AES-CBC加密,调用链里还牵扯到设备指纹、地理定位参数,甚至真实的商品申购动作; - 还有一项,会往平台写入伪造的步数和运动数据。
与其为了凑数把它们塞进来,不如一开始就让它们待在外面。
留下的 13 项,我也给套上了缰绳。配置表里新建出来的任务行,开关一律默认关闭。给视频投币、转盘抽奖、积分商城兑换、观看时长上报、在社区里触发公开互动,这些会花真金白银或者留下公开足迹的操作,统统锁在各自独立的显式配置项后面,非得使用者亲手改开关才放行。单次请求量大的抓取流程,代码里另外卡死了翻页上限、单批数量、重试次数和数据包体积。
自动化脚本的本分是替人省下每天机械点按的功夫,可没资格替屏幕外的主人,偷偷花掉攒了半年的硬币。
A 到 F 六列是一份约定
整套脚本寄生在金山文档的云端环境里跑,用户配置全落在工作表的 A 到 F 六列:A 列是任务代号,B 列填账号凭据或细分的 JSON 参数,C 列用“是”和“否”控制当天跑不跑,D 列是自定义的备注名,E、F 两列专门回写最近一次的运行结果和时间戳。
平时看,它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六列表格。直到这次动手写测试,我才意识到,这六列是脚本和用户之间的一份底层契约。
它规定了输入格式和默认值,也暗含着一套不能随便打破的升级规矩:
- 脚本更新引入新任务时,新增行的 C 列必须老老实实保持“否”;
- 用户反复运行
UPDATE.js同步表结构,不能覆盖 A 至 F 列里任何已经填好的内容; - 表格中间要是被手滑删掉一行,升级脚本得在不惊动同行凭据、开关、备注名、历史结果和执行时间的前提下,把缺失的任务标识补回原位;
- 任务跑完,不管成功还是报错,都要逐行写回各自那一行的 E、F 列,不能被收尾时那条汇总通知一竿子抹平。
这些防呆细节写起来很琐碎,远不如“新增某某热门站点签到”显眼,却直接决定了别人点下升级的那一刻,会不会被一勺烩掉辛辛苦苦抓包配好的参数。把 C 列的初始状态焊死在“否”上,比在文档角落写一百句温和的提醒都管用。

AirScript 配置表 A-F 运行契约:A-D 列作为输入,C 列默认关闭,UPDATE.js 只补缺失单元格,任务逐项执行后将结果与时间回写 E-F 列
图:AirScript 配置表 A-F 列的输入、升级与回写流转示意。
在本地捏一个脾气古怪的沙盒
改完脚本,最头疼的一直是得把代码复制粘贴进金山文档的在线编辑器,点运行,再用眼睛盯日志。为了摆脱这种原始的手工调试,我在 609153c 上搭了一套本地模拟测试:先对 daily.js 和 UPDATE.js 跑语法检查,再把 13 项任务处理器挨个拉进沙盒过一遍筛子。
为了还原云端运行时的脾气,这个沙盒故意把自己弄得很苛刻:全局作用域只暴露云端允许调用的那几个对象,每一次 HTTP 调用都拦截记录,请求配置强制收窄到 method、timeout、headers、body 四个字段。最逗的一处,是我专门在测试桩里复刻了云端那个让我踩过坑的古怪特性:同一份 HTTP 响应正文,只要代码试图读第二次,沙盒就当场抛异常。而在表格操作层面,测试从零模拟建表,逐项核对:新任务默认关闭,重复执行 UPDATE.js 不冲掉旧单元格,残缺行能自动补齐,每个任务跑完后成功或失败能准确落回对应的 E、F 单元格。
终端里 13 项处理器刷刷亮起绿灯,心里踏实了一大截。这层防线能稳稳拦住两类最常犯的本地失误:一类是在普通 Node.js 环境里写顺了手,不小心用了 AirScript 不支持的全局对象或高版本语法;另一类是改表格升级逻辑时,无意间弄坏了既有的读写规则。
可沙盒造得再像,也终究只是个离线靶场。用户的 Cookie 哪天过期,目标网站哪天夜里悄悄换了滑块验证码,某个签到入口什么时候下架,接口返回的 JSON 字段哪天改了名,它一样都算不到。所以朋友来问某个任务为什么在线上报错,我习惯把排查拆成三段:先看本地语法和表格读写,再查网络通不通,最后比对远端返回的数据结构变没变。一段段摸下去,总比对着一句含糊的“执行失败”干瞪眼强。
别把在线表格当保险箱
还有一句大实话,我在文档显眼处反复唠叨:金山文档的在线表格不是加密的密钥保险箱。
抓包拿到的 Cookie、用来续期的刷新令牌、个别站点直接要的登录密码,一旦填进 B 列,在单元格里就是赤裸裸的明文。仓库里的示例文件可以用占位符遮住,但在真实的云端文档里,谁有那张表的查看或协作权限,谁就能一眼看光里面的全部凭据。
所以这套小脚本只适合自己在私密文档里做低频、知情的日常打理,千万别拿一张开了链接分享的表格替好几个人托管账号。填进去的凭据最好随时能在对应平台手动吊销,文档的分享权限锁死在“仅自己可见”。处理报错回写时,我也特意让代码只往 E 列写任务名、出错阶段和脱敏后的简短原因,免得有人截图求助时,把带着敏感令牌的整段请求头一起贴进了公开群聊。
另外,只有 C 列明确填了“是”、对应处理器真正跑完一轮,E、F 两列才会刷新成当天的结果和时间。设成“否”的任务执行时会被直接跳过,单元格里的旧时间戳只是上一次留下的脚印,核对状态时得留心看一眼日期。
一次让人冒冷汗的抢跑
八月初,我开始在本地工作区捣鼓 AirScript 2.0 的迁移。
2.0 的变动不算小,零零散散分布在工作表操作 API、底层编码函数和消息通知分支上:单元格赋值的属性从 Value 换成了 Value2;新建工作表改成先调用无参数的 Sheets.Add(),再单独设表名;原来图省事依赖的 Node 风格 Crypto 和 Buffer 被我整个剥掉,换成纯 JavaScript 手写的 MD5、UTF-8 和 Base64 转换;AirScript 2.0 砍掉了原生的 SMTP 支持,邮件通知分支也改成直接抛出明确提示,引导使用者关掉 email 推送开关。趁着手热,我还顺带写了一个有赞库存监控脚本,把这组 2.0 候选代码在本地沙盒里跑通了全套测试。
就在我对着一片绿油油的测试结果沾沾自喜的时候,闹出了一个乌龙。
那天我兴冲冲地先把配套的文档站 wps_docs 更新成了 AirScript 2.0 的说法,连有赞库存脚本的图文教程都部署上线了。端着水杯在浏览器里点开刚发布的教程准备欣赏一番,顺手点了点正文里的几条源码链接,迎面是 GitHub 的 404。
我愣了两秒,才一拍脑门。本地工作区里同时摊着改好的 2.0 源码、测试和文档草稿,可远端的 wps_script 公开仓库还安安静静停在 AirScript 1.0 的 609153c 上。那些热乎的 2.0 代码,压根还没推上去。
左手不接右手,我对着屏幕苦笑了好半天。一个人在自己电脑上同时维护几个关联仓库,“本地全改完了”太容易让人生出一种“全世界都同步了”的错觉。可对从搜索引擎或者友链点进来的读者来说,他们能拿到的,永远只有远端已经推上去的那些文件。
那天夜里我打开备忘录,给自己的跨仓库发版记了一条规矩:下次往列表里加任何新功能之前,先把 wps_script 和 wps_docs 拉回同一条起跑线。远端分支的代码、文档里的版本号、正文里每一条跳转链接、从远端重新拉下来跑的测试结果,全都指着同一个提交,这活儿才算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