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做了几道。”
这是我大三那年算法笔记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七月初整理电脑里的旧文件夹,随手点开那个目录,几乎每一页的开头都顶着这么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有时是五,有时是一,偶尔是零,零后面还会补个括号写“明天补上”。那时候总觉得题库里不断往上跳的通过数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哪天晚上刷够了五道,合上电脑时连呼吸都格外有底气;要是磨了一整晚只写出一道,睡前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就像欠了谁一笔账似的发虚。
出于好奇,我挑了两道当年标过“已通过”的中等题,遮住旁边的题解区域想重做一遍。结果手指搭在键盘上,对着空白的编辑框愣了足足十来分钟,脑子里除了一点模糊的算法名词,连循环变量的起始位置该定在 0 还是 1 都拿不准(说来惭愧,对着自己写过的题目面面相觑,比编译报错还让人脸红)。题号虽然攒了长长一串,真正长在脑子里的推演能力,少得可怜。
纯靠短期记忆撑起来的解法实在太脆弱了,只要题目稍微换一套输入特征,残存的印象便瞬间失灵。刚上手刷题那会儿,我最喜欢盯着高赞题解看,看人家三言两语把状态转移方程列出来,觉得每一步都顺理成章、精妙绝伦;可一旦关掉浏览器标签页,轮到自己从零敲起,才发现那些最熬人的拐角,全被我看的时候轻轻滑了过去。
受够了这种“一看就会、一写就废”的挫败感,我干脆把每日题量的统计表拖进了回收站,转而在每道题底下记几笔更笨的流水账:读完题干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卡住时漏掉了哪一个隐含条件?权衡之后为什么敲定了眼下这个数据结构?要是下回题目换个问法,这套思路里哪一截还能拆出来接着用?
为了管住自己急着赶路的毛病,我还在桌角的草稿本上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动手写代码前,先用笔把题干里真正起约束作用的条件圈出来,顺手画一组最短的输入输出样例。等代码提交上去、屏幕第一次亮起绿色的通过提示时,绝不急着点开下一题,而是强迫自己在原地多待五分钟,亲手改一两个条件试试水——塞一个空数组进去,造一串全重复的数字,把数据规模推到极端长度,或者干脆把题面里的“恰好满足”改成“最多满足”,看看原来的逻辑会不会当场塌掉。好几次程序在这些刁钻的改动下直接抛出了越界异常,那也就意味着方才那盏绿灯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擦着判题机的测试集混过去了而已。
印象最深的是那道老生常谈的接雨水双指针题。前前后后遇见过好几回,早先写的时候总是把左右指针的移动条件搅在一起,全凭直觉修修补补去凑默认样例,一旦柱子的高度分布稍微变个花样,算出来的结果就全乱了套。那天夜里我索性关掉编辑器,抽出一张 A4 草稿纸,画了几根高低不一的柱子,拿笔把循环不变量一条条钉死:每一次指针向内收缩之后,已经结算过的区间为什么绝不需要再回头看?为什么当前格子能兜住的水位上限,只取决于左右两侧较矮的那根柱子?等这两件事在纸上彻底立住了,再回过头去敲代码,行数一行没多,指尖落下时却头一回有了踩在实处上的笃定。
给错题做复盘,我也渐渐不再追求写成体面的标准答案了。比起把别人的最优解工工整整抄上一遍,我更愿意把当时那段跑不通的半成品代码原样留在 thus-note 里,旁边拿大白话附一两句诊断。现在翻开笔记,里头到处都是诸如“把排序顺手当成了去重”“循环终止条件全凭手感乱凑”“一看见子串就急着套滑动窗口模板”之类的自白。这些句子读起来一点都不光彩,甚至透着股笨拙,可每当隔了一阵子又在类似的坑边打转,偏偏是这些不太体面的实话,能一把把我拽回当初犯傻的现场。
把重心从“攒了多少道数字”挪到“能不能把推演过程完整重走一遍”之后,越往后写越觉得,这事儿跟平时维护线上服务简直是一个道理。一套系统今天能安然无恙地跑着,不代表明天半夜突发告警时你能迅速摸准病根;一段代码眼下能顺顺当当地通过判题,也不意味着换个限制条件你还能讲清楚它的来龙去脉。唯有把依赖短期记忆的背诵,拆解成一步步可以在草稿纸上复现的推演,那些亲手掂量过的极端情况与不变量,才会慢慢融进自己的直觉里。
现在我依然在工作之余断断续续地做题,也照旧会忘。但我不再害怕忘记某个精巧的解法了——比起忘掉答案,更让人头疼的是彻底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算错。隔一两周的周末,我会从旧题单里随机抽几道做过的题,关掉历史提交记录,对着空白窗口从头写一遍。要是半路卡了壳,就老老实实把它退回待复习的队列,顺手在旁边标出这次卡在第几行。
题量涨得确实慢了。昨天又抽到那道接雨水,那张画着柱子的 A4 纸还夹在草稿本里,边角已经卷了。这回我没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