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自己在 GitHub 上推的第一份代码,是 2022 年 12 月 31 日晚上。
这个印象很顽固。跨年夜,大一上学期快结束,一个刚学编程的人郑重地敲下回车,给这一年画个句号。想起来就挺有画面感的。
前阵子整理仓库,顺着提交历史一路往下滚,滚到底,看见一行时间戳:2022 年 12 月 8 日,16:42:32。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比记忆里早了整整二十三天,而且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下午。
那天的第一条提交,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照着网上的新手教程,小心翼翼地先塞进去 .gitignore 和 .gitattributes 两个配置文件。三秒以后,16:42:35,第二条提交才真正把项目文件推上去:一个 Visual Studio 解决方案,一份 C/C++ 工程配置,外加一个连默认中文名都没改的 源.cpp。
两条记录挨得那么近,三秒钟,局促得很。我几乎能想见当时那只悬在回车键上的手,生怕哪一步敲错。至于这七个文件在本地写了多久,推上去那一刻有没有松一口气,记录里都没有,只剩一串哈希值。
一份叫 源.cpp 的作业
点开那个顶着默认名字的 源.cpp,最上面一行注释老老实实写着“第十一次实验报告”。大一上学期 C 语言实验课的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
题目很直白:定义一个表示学生的结构体,依次读入人数、学号、姓名、成绩,算出平均分输出到屏幕上。我顺着题干铺好的轨道,规规矩矩声明了一个长度为 10 的结构体数组来存放输入的数据,写了个最基础的 for 循环把成绩加起来,最后按要求保留两位小数。
标准的随堂练习。那时候的我连工程规范的概念都没有,仓库里没有测试脚本,没有控制台运行截图,连那份撑门面的 README,都是放寒假回了乌鲁木齐,到 2023 年 1 月 16 日才慢吞吞补上去的。
隔了四年再看这几十行,当年没留意的漏洞一眼就能望穿。程序毫无防备地相信人数一定小于 10,一句越界检查都没写;要是有人在黑框控制台里恶作剧敲个 0,算平均值那一步就直接撞上除零异常;读姓名用的是不设宽度限制的 %s,名字稍微长一点就能把数组冲破。实验要求说明、Visual Studio 自动生成的工程文件和源代码,全被我一股脑儿揉进了同一次提交,提交说明只有干巴巴的六个字:“添加项目文件”。
可我看着这些粗糙的痕迹,反倒觉得亲切。那时候写代码就这么单纯,默认题干里给的输入都是善意的,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让黑底白字的窗口跳出那个正确的平均分。异常分支、防御逻辑,那都是后来在一次又一次报错里摔打出来的。
相册里有的,和没有的
Git 有点像一本冷脸但很忠实的旧相册。
一次固定的提交,把那一刻的时间、文件树、每个文件的每个字节都钉死了。四年以后我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最早住进远端仓库的不是什么像样的独立项目,就是一份稚嫩的 C 语言实验报告。后来仓库目录被我反复清理过好几回,可只要顺着那个 commit 哈希找回去,最初那七个文件还是原样摊在那里。紧挨着起点的几条提交说明——“添加项目文件”、“Create README”、“Recent updates”,也都原汁原味地留着一个刚学会 Git 的大一新生的随意。
也有一些东西没进这本相册。
第一条记录上显示的作者名,还是当时机房或旧笔记本上随手填的本地配置,后来换电脑又陆陆续续改过好几次。而那段时间真正让我尝到“做出个东西给人用”的雀跃的,其实是差不多同期折腾的一个 Node.js 简易留言板。我记得自己笨手笨脚地拿本地读写 JSON 文件当数据库,跑通以后兴奋地录了段演示视频,拉着朋友在上面留了第一条回复。那会儿还没养成随手建仓库的习惯,那些文件夹跟着旧电脑重装系统,一起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
倒是这份毫不起眼的课堂作业,恰好赶上我那天下午想练练 Git,阴差阳错成了公开记录里的第一颗种子。
改回 12 月 8 日
把这篇的归档日期从记忆里的 12 月 31 日改回 12 月 8 日的时候,我对着屏幕停了一会儿。
没有跨年夜,没有挑灯夜战,也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句号。真实的技术起点,不过是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八日那个寻常的冬日下午,在广州大学城的一间屋子里,一个刚学了几个月编程的大一学生,在 Visual Studio 里把 源.cpp 的结构体和循环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照着教程敲下命令,三秒钟,七个文件推向了远端。
那几十行代码简单、粗糙,连数组越界都还不会防,就这么在远端安安静静地躺了四年。我把仓库页面关掉之前,又往上翻了翻,看了一眼那个时间:16:42:32。